温州人对瓯菜的定义,常常藏在饭桌上,而不是书里。
一碗鱼丸汤,被形容为"喝得出瓯江入海的味道";一台"十二双碟拼",二十四个盘碟次第摆开,龙凤造型的米塑立在冷盘之间。问十个温州人,能听到十种说法,但没有一种是从教科书里背下来的。可这道菜确实有来处,而且能一直追溯到四千年前。
两片地理先写下第一重底色。温州地处东南沿海,瓯江、飞云江从丘陵间奔向大海。五千年前,最早的瓯越先民沿江定居,渔猎与农耕并作。《史记》记下"楚越之地,饭稻羹鱼";张华《博物志》说得更直白——东南之人,以鱼、蚌、螺、蛤为珍味,不觉其腥臊。内陆文明曾把海的腥味当作要避开的忌讳,瓯越人却早早地、彻底地接纳了它。海鲜,从此成了瓯菜的灵魂。
到南朝,"吃海鲜"不再只是生存所需,而成了一种主动的嗜好。东吴文献里记载,人们把生鱼放进大瓮,用盐与酒糟腌制数月再食——这大约就是温州"鱼生"最早的雏形。从被动地吃,到主动地嗜,瓯菜的身份正是在这一步开始成型的。
往后的几百年,宫廷又往这桌菜上添了一笔。唐代,酒馆在温州开张,海鲜进入日常饭桌;宋代城市迎来贸易的黄金时代,宋高宗驻跸温州时,宫廷菜随之而来——菜不但要好吃,还要好看。今天冷盘里的龙凤造型、米塑、蔬果配色,都能追溯到那个时期。到1876年开埠通商,五马街上的"国际""醒春居""味雅"已供应玉带海参、芙蓉蝤蛑与敲鱼。这个时代的高峰,是温州喜宴的"十二双碟拼"——温州人甚至用"去吃十二双碟拼"来调侃一件办得隆重的大事。
1949年之后,瓯菜进入制度化的一章。1956年,温州第一家国营酒家开业;1959年,46道温州名菜入选《中国菜谱》。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,专家以瓯江为名,把这道地方菜正式定名为"瓯菜",又用二十四字概括它的脾性:以海鲜入馔为主,轻油轻芡重刀工,口味清鲜淡而不薄,烹调讲究细巧雅致。名字落定后的三十年里,金次凡凭四道瓯菜拿下"全国优秀厨师",仇云华与潘晓林捧回第二届全国烹饪大赛的个人全能奖杯,周雄以"龙鱼"在全国青工烹饪大赛夺魁。直到《中国瓯菜》问世,瓯菜才算结束了"有菜无谱"的历史。
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,瓯菜厨师随温商走出国门。在巴黎、阿姆斯特丹、罗马的中餐馆里,那一盘锦绣鱼丝端上了海外温州人的喜宴。回到温州本地,答案还是老样子:问一个人什么是瓯菜,对方不会掏出定义——他会请你坐下,先把那碗鱼丸汤喝了,再细说这碗汤从四千年前一路来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