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州的秋天,是从餐桌上感知的。中秋家宴有一组雷打不动的"铁三角"——老鸭、芋头、粉干——背后还与一段起义的传说有关;而这一桌的中心,是每年农历八月回游温州近海、最肥美的那条"桂花黄鱼"。

过去温州的中秋家宴,菜单大致如此:四大冷盘——烧鹅(或卤新鸡)、芹菜拌肫、卤肉、蚕虾;十大热菜——肉丝炒粉干、芋头烧膀蹄、板栗烧鸭、剪子馄饨、红烧黄鱼、酒蒸对蛑、炸响铃、香菇炒茭白、红枣莲子汤、双色罐头。瓯菜元老叶国光曾回忆,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秋家宴堪称"高档",菜肴几乎全部产自本地:永强蚕虾、灵昆蝤蛑、永嘉沙岗粉干、岩头豆腐衣、大若岩板栗、瓯海芋头,以及八月回游的"桂花"黄鱼。但有三样东西雷打不动:老鸭、芋头、粉干——传说这是当年起义军约定的中秋暗号,起义成功后便代代相传成了固定菜式。传说的真假已不可考,但这一桌菜的味道是真的。
这三样各有讲究。老鸭要选养了至少一年的麻鸭,肉紧皮薄,炖汤最合适;板栗是中秋前后刚收的,剥壳后金灿灿一盘。鸭肉与板栗同炖,鸭油融进汤汁,板栗吸饱肉香,软糯到几乎化开——一上桌,满屋子都是秋天丰收的气味。芋头挑个头匀称的小芋艿,带皮煮熟,趁热剥开蘸虾籽酱吃:咸鲜浓烈对绵软清淡,谁也不让谁——温州话叫"芋仔蘸虾籽"。粉干则要永嘉沙岗出产的,细而不断,煮出来条条分明;肉丝、鸡蛋、包菜丝、虾皮同炒,锅气要足、火候要猛,颠勺时要听到粉干在锅里"滋滋"响才算合格。

农历八月,黄鱼洄游到温州近海,蓄足过冬的脂肪,又被桂花时节的凉意催出鲜味——温州人称"桂花黄鱼",是一年里最好吃的黄鱼。做法简单:杀净,划几刀,塞姜片葱结,旺火蒸八分钟,取出淋热油与酱油。鱼肉细嫩到筷子一拨就裂开,露出蒜瓣状的白肉,蘸着盘底酱油汁吃,鲜甜得说不出话。温州老话"没有黄鱼不成宴"——中秋的团圆饭,少了这条鱼,就算不得圆满。
温州的中秋月饼,和广式、苏式都不一样:个头小、皮薄、馅料扎实,以芝麻馅为主——所以谚语说"八月八,月饼馅芝麻"。馅料是花生、冬瓜糖、桂圆肉、瓜子仁、红瓜、果脯、脊膘肉,切碎拌上糖粉和猪油;脊膘肉是点睛之笔——猪油在烘烤中慢慢融化,把干果蜜饯的香全部串起来,不干不腻,满口生香。
温州市区老一辈还有"对月酒"的习俗:中秋夜,院子里摆一张小桌,放上月饼、水果、一壶老酒、两三碟小菜——酱鸭舌、卤牛肉、炸花生——对着月亮慢慢喝。不赶时间,不讲排场。月亮从东边升到西边,酒从满杯喝到见底。与其说是喝酒,不如说是跟月亮待一个晚上—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只有这一晚,月亮最大、最圆、最亮,也最值得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