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几何时,竹枝词在温州的乡间里巷被传诵得风生水起,连野夫顽童都能背诵几句。

  竹枝词,一种源自古蜀的民间诗体,其特点即“志土风而详习尚”。后受唐代诗家刘禹锡青睐,遂在文人圈里渐成热门。竹枝词通俗易懂,烟火气十足,故颇受民众欢迎。几度春秋衍变,各地的骚客雅士也都玩了个不亦乐乎,玩得好的,就自然给竹枝词贴上了地域标签。

  在浙南,竹枝词被称之为“温州竹枝词”。因绵延流淌的八百里瓯江是温州人的母亲河,所以亦称“瓯江竹枝词”。至于内容,照常离不开衣食住行,尤其是百姓餐桌上的食品。其所透现的民俗民风,无疑触动了诸多地方文化记忆。

  曾几何时,竹枝词在温州的乡间里巷被传诵得风生水起,连野夫顽童都能背诵几句。而创作者,也得有点儿“肚底货”。所以,其中不乏官员和名家,如张又新、叶适、杨蟠、刘基等,都是他们自己那个时代的弄潮儿,对他们而言,竹枝词只是小菜一碟,可以划归琴棋书画之类的娱乐范畴,闲时吟唱几句,也是蛮舒心的。比如昨日在某酒馆吃顿饭,今天玩了某个景点,都可以借竹枝词抒发一下。这就好比当今的微信朋友圈或抖音之类,除了记录,还能借题发挥。而竹枝词中所展示的老温州的民风民情,也为后人提供了重要的人文史料。

  “蜜满房中金作皮,琥珀银江未是醇。鹤袖貂鞋中闪鸦,不如橘柚换春醺。”这是宋代叶适的“橘枝词”(橘枝与竹枝,其实只是名异实同)。瓯柑,毋庸置疑是浙南特产中一张重要名片。瓯柑皮厚、汁酸、微苦而回甘,它也是温州人从唐宋一路吃到今天没断过的果品。也就是说,当年叶适品尝的,和今天你在温州街头剥开的那颗,是同一脉,充满着浓浓的“家乡味”。当年南宋定都临安,高宗两抵白鹿城,温州几成帝都的后花园,而包括瓯菜之类的地方美食无疑也成了进贡之礼。宋代名将韩世忠之子韩彦直在温州做官期间,著了《橘录》,其书中的瓯柑是作为贡品来描述的。足见这浙南果品,宋时也是名闻京都的瓯味。而那清代郭钟岳的《冰壶馆》中,但见白蚶与瓯柑,一腥一清,一海一山,恰如开胃酒般启动味蕾:冰壶馆里酒初酣,鲜味登盘是白蚶。向晚宿酲犹未解,倩他掺手擘瓯柑。

  诗中除瓯柑,所指的白蚶,即温州人所说的“花蚶”,也是有些内涵的。有人爱称为“血蚶”,“形而上”地将它捧为补血佳品。花蚶未洗之前,一身湿泥,故又叫“泥蚶”,洗刷干净后,那瓦楞状的外壳白净净的,倒也有些可爱。

  “公婆船小惯迎潮,相守孤篷暮复朝。喜煞龙头鱼罢贡,海天如镜种蚶苗。”这是戴文俊笔下的温州海田养殖。他是浙江嘉善人,清同治间随宦来温。通过他所展露的养殖现场,我们得知温州人吃蚶,在古代已属日常。今天你到乐清、瑞安沿海,海还是那片海,蚶田尚在。花蚶肉嫩,秒烫一下,不施油盐,酱油醋一蘸就吃,图的就是那一个血红之鲜。而令人尴尬的是,蚶字,常被人误写成蛤。蚶是蚶,蛤是蛤,不同的贝类,读音显然也不同。戴文俊虽不多直接写菜,但写江祀鱼虾,也颇见情趣:伐鼓临江拜表文,鱼虾都作大将军。千灯照彻通明殿,惊起龙王酒半醺。

  在清代及民国初期,竹枝词在温州流行最盛,这可是竹枝词在温州的高光时刻,涌现了一大批的赞美浙南的竹枝诗篇,全方位地展现了古代的温州的民风民俗,还原了百姓的生活场景。至于餐桌上的美食,也自然免不了凭借韵律音节被赞美一番。

  “蝤蛑多肉真堪煮,田嬉纤螯未可持。劝学岂徒攻尔雅,莫教误食当蟛蜞。”这是郭钟岳的另一首竹枝词。郭是空降温州的官员,曾担任“司马”一职,后来就长期客居温州。他很羡慕前辈谢灵运游山玩水的真性情,于是便借竹枝词也要演绎一番,当然不仅仅是山水,更多的极接地气的市井风情。诗中的蝤蛑,即青蟹,是温州的海鲜特产,早年尤以灵昆和永嘉场一带最为出名。

  他还有一首叫“海作田”:不讨崖头整钓船,收风欢喜得鱼鲜。朝朝暮暮潮头弄,万顷沧波海作田。

  海作田,用现在的话说,其实就是海涂养殖,像蛏子、花蚶、泥螺这类贝类,都是滩涂上的美食。从诗中可以看出,这恰是瓯人“靠海取鲜”的底色。郭显然是一位吃客,在他的竹枝词里,浙南当地的美食特产是不会忘记的。有西施舌一首,单赞温州文蛤之美味:西施舌本尚留香,海客偏能数数尝。不在若耶溪上去,惭将颜色对吴王。

  人们将蛤肉喻为西施舌,足见其鲜味诱人。温州靠山临海,不乏令人称道的山珍海味。而绵绵八百里瓯江,蕴藏着丰富的水产资源。这条横贯瓯越大地的浙江省第二大江河,以“滩蕴玉而生辉,水怀珠而川媚”的气派与风光,使温州赢得了“鱼米之乡”的美称。瓯江水产丰盛,捕捞业悠久。从明洪武至清乾隆的各种地方志中,可找到45种诸如鲤、鲈、鳗、鳎、鲚、鲻、鲶、鲥以及香鱼、斗鱼、石斑鱼等土著鱼类的记载,其他水生动物则有鼋、鳖、龟、蟹、虾、蛤、蚬等。

  这里提到的鲚,美名曰凤尾鱼,亦即古人所说的鮆鱼,自然也少不了郭钟岳的一番赞美:桃花浪暖鮆鱼肥,味比江南是更非。日暮网来孤屿下,银刀出水雪花飞。

  鮆鱼非温州特产,外乡水域也有。比如“长江三鲜”中的刀鲚,就是鮆鱼中的一种。苏东坡有诗:“还有江南风物否,桃花流水鮆鱼肥。”因鱼形如裂篾之刀,鳞色银白,有刀鱼之称。故苏东坡又有“恣看收网出银刀”的赞美诗句。刀鲚应市最早,故列三鲜之首。在浙南,其瓯江流域的凤尾鱼鲜美程度也是可圈可点的,尤其在端午节前后,被称作“子鲚”的雌鱼于江心屿后的激流中成群结队溯流而上产卵,恰是最肥美的。不过站在如今生态环保的角度说,捕捞繁殖季的鱼类,是有悖人道的。

  清代写瓯江竹枝词与郭钟岳、戴文俊“齐名”的还有一位,叫方鼎锐。方时任温处道。在温六年,写了不少咏瓯的诗篇。他笔下的“水门”(如今的古港码头公园),让后人从中知晓了东瓯夜市的繁荣:三更灯火映窗栊,宵市居然晓市同。夜禁七城都上锁,轻舟还有水门通。方鼎锐还以《杨妃带》之题,写了带鱼丰收:玉环巨舶竞分旗,共祝今年海水肥。钓带船归拖白练,词人附会咏杨妃。玉环过去是划归温州的,而将玉环的带鱼与贵妃挂钩,显然也是美好的附会。

  像郭钟岳、戴文俊、方鼎锐等,算是外来的体验者,对于异地的风俗充满了好奇,据所见闻,能兼用方言联成绝句,随地理风物以纪游踪,故而他们的竹枝词对于温州历史文化的研究,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。当然,竹枝词的作者中,并不乏土生土长本地人,或确切地说是温州文人,熟谙乡邦掌故及当地的风俗民情,如张綦毋、杨淡风等人。他们的竹枝词,从另一角度说,就相当于原汁原味的风土志。

  “海月江瑶味最清,望潮锁管亦堪羹。劝君莫嚼西施乳,只是乌郎浪得名。”这是清代张綦毋《船屯渔唱》中的其中一首,题为《温州海错》。张是平阳人,所以关于海鲜那是如数家珍一般娓娓道来。仅四句,一大盘东海的小海鲜就呈现在你眼前,海月、瑶柱、望潮儿、锁管(小鱿鱼)、河豚等,老酒汗一呷,酱油醋一蘸,人生的好滋味就来了。

  以竹枝词形式,写出“吃在温州”的古代风情,是张綦毋的拿手好戏。如《霜螯》:“几点残星蟹舍灯,城隈一水最鲜澄。不悉霜落西风紧,网得霜螯市价增。”;如《金橘》:“霜后园丁剪摘鲜,橘枝才唱已装船。谁知包贡宣和日,一颗真柑值二千。”;再如《石首鱼》:“声声剥啄野人庐,三径苔生趣有余。料昨此时无尺素,客来石首一双鱼。”石首即黄鱼,因头内有石,故有石首之称。拿野生黄鱼待客,在如今看来,那算是破费了。清代温州的黄鱼汛期,满街叫卖,便宜到“贫者亦得尝”。今天黄鱼虽说身价翻倍,绕不开黄鱼情结的温州人烧黄鱼却还是那个路数,或葱油,或酒炖,绝不复杂。只是黄鱼的命运恰因鱼石而衰,早年渔民捕捞黄鱼的手段,就是以“敲梆”的方式,将水底黄鱼震得“发晕”而自投罗网的。

  张綦毋也有一首赞“蝤蛑”的,也颇具亮点:不待橙黄与菊香,蝤蛑滋味压羹汤。流匙更下占城饭,东海何由借夜光。

  蝤蛑是温州人餐桌上的“贵客”。浙南沿海适宜蝤蛑生长,渔人随手可捉。今天温州人吃蝤蛑,和张綦毋那个年代的吃法,应该差不了多少,无论清蒸或姜葱炒,其香鲜度都是会让人流口水的。

  竹枝词的本地作者,产量最丰的,当属杨青。杨青,字淡风,是出生于清末的本土文人。杨的竹枝词,极富“风土志”之味,作品涉及面广泛,洋溢着鲜活的文化个性和浓厚的乡土气息。在他看来,这枕山面海的浙南宝地,潮生江涨之间,鱼虾蚬蛤四时不断。可说是风一吹,全是海腥、葱香和糯米的甜味。

  买柑买橘买荸荠,蛏子虾蛤俱买齐。还买几斤红萝菔,红膏江蟹买圆脐。每每年关临近之际,正是置办年货之时,圆脐是母蟹,红膏满壳,是年尾最醒目的海鲜。这样的场景,杨淡风自然不会漏过。及至端午,杨的笔下亦热闹:“鸡卵黄柑白米粽,狼餐虎食当天光。”一大早,粽、鸡蛋、瓯柑已端上桌;午餐则是“薄饼鳝鱼好箧心”。这薄饼,薄得半透明,里头的肉馅诸如肉丝、鳝丝、豆芽香菇若隐若现,早已撩拨你的舌尖,只想一饱口福。

  “芥者解也解非难,疥癣不生音义翻。虾尾肉丁芥菜饭,大家密密劝加餐。”这是杨淡风所描述的温州人农历二月二吃芥菜饭。俗言“吃了芥菜饭,一年不会生疥疮。”那芥菜佐以虾干肉丁,拌在米饭里,可说是粒粒带魂,满口生香。杨淡风不谈营养,只说“大家密密劝加餐”,让人情世故借助于灶台上的热气而跃然纸上。

  此外,还有石方洛、周衣德、左金娥、王季丹等人,也多曾吟诵过老温州的市井风情。只是凭餐饮口福的内涵来搜索,作品数量有限,但挑几篇精彩的,还是有的,如石方洛的《麦饼代饭》:四月村村麦饼香,田姑争说加糖霜。明朝郎要入城去,胜抵三餐贮布囊。

  这楠溪麦饼,古今闻名,今天仍然属于旅游名片。拿梅菜干和肥肉粒做馅,炭火烤得焦黄,外脆里香。其在石方洛那个年代,麦饼就是路上吃的,乡里人赶路带着当干粮,翻山越岭时,从兜里掏出来一啃,精神百倍。

  所以,竹枝词没老,瓯菜也年轻着,浙南的山海之鲜,一直还坐在巷口等客人。举目再望,透过北宋杨蟠的竹枝词,昔日的东瓯繁华,仍然映入眼帘:过时灯火后,箫歌正喧阗。三十六坊月,一般今夜圆。(作者:吕相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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